穿秋衣 芦花衣、纸作被棉袍在身斗秋寒

  炎夏已过,凉意渐生,“白露”代表暑热的结束,由热转凉,“斗指癸为白露,阴气渐重,凌而为露,故名白露。”白露之后,昼夜温差增大,“寒生露凝”。潘岳曾在《秋兴赋》中感叹,“月朣胧以含光兮,露凄清以凝冷。”以示秋后露水凄清,寒气凝结。古人悲秋之语,也大多出于草木摇落、气象萧瑟,加之平民缺衣少食,有冻困之虞,更添一层凄凉。

  秋凉之后便是寒潮降温,普遍的话题讨论基本绕不过秋衣秋裤,有甚者,连袜子和秋裤怎么搭配怎么扎都有计较。遂借专题区区一版,略叙关于秋衣的“前世今生”。

  如今生活水平大幅提升,冻馁之患基本消除,对困于苦夏、愁郁难消的现代人而言,入秋实属一大幸事,窝积肝火的夏燥也颇得宽解。同时,白露时节也是秋收农忙之际,各地大秋作物均已成熟,部分地区开始采摘新棉。谷物丰收,棉麻入库,即便有“夜漏渐长愁少睡,秋衣未制怯新凉”之语,秋天之貌的确也要比夏天慈柔宽厚一些。

  但是,平心而论,“自古逢秋悲寂寥”,绝非古代文人空叹秋意萧瑟的发兴之语,除了草木凋零、万物归敛的肃杀气象,令人望之生悲;入秋之后气温降低,无大量作物得以种植,对彼时生活水平低下的平民而言,如何挨过缺衣少食的秋冬季节,确是无比忧惧的问题。

  相较夏季炎热,古时死于暑患的概率却远低于冻死。历代所录的气象灾害记载中,冰雪冻患的致死率极高,撰于春秋时期的纪传体通史《竹书纪年》记载了最早的一次冻患,西周孝王七年,“冬,大雨雹,牛马死,江、汉俱冻。”在生产水平非常落后的年代,极端气候甚至有凶兆之嫌,譬如“六月雪”、“赤雪”等,大寒之中,“大雨雪,民多冻死。”“逢大雪,坑谷皆满,士多冻死。”“江、溪鱼皆冻死。”翻阅各种史料,诸如此类的记载不在少数。

  寒期所致的气象灾害频发,是遍地冻馁的主要原因,其次就是生产生活条件恶劣,没有合适的御寒衣物。《二十四孝》故事中就有“芦衣顺母”的记载,春秋时期,孔子的弟子闵子骞生母早亡,其父续弦,后母善妒,“生二子,衣以棉絮;妒损,衣以芦花。”两个弟弟的棉衣里填充的是厚实丝绒,闵子骞的棉衣里却只填了单薄的芦花。闵子骞冻得发抖,无法驾车,父亲不知缘故,生气鞭打他,结果衣服打烂、飞出芦花,才明白儿子的困窘之状。

  芦花是芦苇花轴上密生的白毛,絮状,细软轻薄,填入衣物夹层中御寒,可想而知闵子骞是如何发抖瑟缩。“芦衣顺母”原本是古代驯化孝义的经典,但现在读来,更多还是对当时贫寒百姓的同情,以及不合人情的荒诞故事带来的警醒和思考。

  说回秋衣,这种有里有面的双层衣服,寒时填入丝绒棉絮等物,暖时取出内部的填充物、单独穿着,就是最普遍的“裌衣”,即古代“秋衣”。苏轼在《初秋寄子由》写:“西风忽凄厉,万叶穿户牖。子起寻裌衣,感叹执我手。”说明这种衣物确实是在秋季转凉时的穿着。“裌衣”发展至今,简化为“夹衣”,当代作家侯金镜的《漫游小五台·远眺》也有相关记述:当天气由燥热变得微寒的时候,我披上一件夹衣到大门洞外面去看天色。

  古时秋衣的基础配置以“裌衣”为主,至于内部填充和外部织造,则视其经济水平和社会地位而定。闵子骞所处的春秋时期,还没有棉花,所以普通百姓御寒都是在衣物中填入麻、葛、草絮等物,而王公贵族则可以填入丝绒,再冷一些,便穿戴皮裘。譬如百里奚举于市的典故,“百里奚于狄,狄人爱羊皮,秦穆公以五色羊皮赎之。”足见皮裘在当时的贵重程度。

  除了皮裘,随着时代发展和生产力水平提高,古时社会上层代表还有纱、绢、缎、帛等织物可供选择,制成裌衣后,根据不同的天气状况,放入厚度不等的填充物。底层百姓穿不起皮裘,裌衣也只能填充便宜轻贱的边角料,上文提过的麻葛之外,还有木屑、鸭鹅毛等物。

  当然,无论贵重的绫罗绸缎,还是价格低廉的麻葛、芦花,这些衣物的料作都在现代人对古人生活的想象范畴之内,但在秋冬御寒的斗争中,也有迫于无奈的生存之举。

  晚唐徐夤曾作《纸被》,诗云:“披对劲风温胜酒,拥听寒风暖于绵。”描写废弃纸张制成的被子具有很好的防寒效果。这就不得不提到,底层劳动人民的纸衣、以及加以改进的纸裘。唐朝造纸业发达,纸张价格低,穷苦百姓收集废纸制成纸衣、纸被。“北风利如剑,布絮不蔽身。”这和后来一些流浪汉捡报纸垫进衣服、或裹着报纸御寒是一样的道理。后来逐渐发展升级,纸衣制作的工序也愈加成熟、复杂,把楮树皮做成的纸蒸煮、压制,加入胡桃增加柔软度,最终成品可以直接裁剪制衣,还可以在夹层填入棉絮保暖。

  楮树的韧皮纤维韧性好,成品洁白,随着经济发展,出于美观的需求,宋代的纸衣还可以漂染颜色、修补点缀。苏轼还就纸被破损后如何补救写过文章:“纸被旧而毛起者将破,用黄蜀葵梗五七根,捶碎水浸涎刷之则如新。或用木槿针叶捣水刷之亦妙。”陆游则对纸衣的柔软轻暖甚是中意:“村居日饮酒,对梅花醉,则拥纸衾睡熟,甚自适也。”

  文豪们的生活情趣自然更高雅些,对于普通百姓而言,选择纸衣主要是性价比高,价格适宜,保暖柔韧且方便修补。宋代的学术笔记《容斋随笔》中曾有记录:“隆冬披纸裘,客有就访,亦欣然延纳。”并且,大雪时节皇家和官府赈济百姓,除了施舍粥米之外,也会分发纸裘。在棉纺织技术尚未全面升级的时代,以楮树皮为代表的纸制品为百姓御寒保暖做出了极大贡献,甚至连作战铠甲,也有纸制品,“以薄纸重重作数十叠,一过又一过,至数十叠,则矢凡之力亦已尽矣。虽欲透,亦无奈何。”

  黄道婆有“织女星”和“先棉神”的美誉。幼时贫苦,为童养媳,因不堪虐待出逃,流落崖州,其间向当地妇女学习棉纺织技艺并加以改进,总结“错纱、配色、综线、挈花”的织造技术。约四十年后,黄道婆返回故乡,传授纺织技术,制造擀、弹、纺、织等专用机具,独创“乌泥泾手工棉纺织技艺”,流传至今。

  黄道婆把纺织技术带回家乡之前,当地还是用传统方法手剥棉籽,效率低不说,还很伤手,妇女时常剥得指甲脱落,“初无踏车椎弓之制,率用手剖去籽,线弦竹弧置案间,振掸成剂,厥功甚艰。”当她从崖州返回,手把手传授技术,改造手摇纺棉车,极大地提高了纺织效率。成书于洪武初年的《梧溪集》中记载了这一盛况。“躬纺木棉花,织崖州被自给。教他姓妇,不少倦,未几,被更乌泾,名天下,仰食者千余家。”并且,黄道婆对纺织工艺的总结和创新,使得布料的美观程度显著提升,“上出细字,杂花卉,尤工巧。”“织成被、褥、带、帨,其上折枝、团凤、棋局、字样,粲然若写。”

  加上当时政府设置木棉提举司,推广棉花种植,这一时期棉花种植的普及和棉纺织技术的进步革新,为当时的百姓提供了更加丰富的御寒选择。秋衣的布艺和填充物都更加富余、保暖。普通百姓也有购买或自制棉袄、棉袍的能力,比如最常见的夹袄,内衬能填入厚薄不一的棉花,适应秋季不同的需求,外观上也可以有不同的花纹和图案,更加赏心悦目。

  棉纺织技术的传播,也推动了以当时的松江府为核心的江南纺织业的发展。还有像“买不尽松江布,收不尽魏塘纱”这样的谚语流传。棉纺织品作为商品大量销售,在改善当地百姓生活的同时,也为其他地区百姓衣物寝具的品质提升推动助力。宋元时期开始,秋冬衣物这个大方向有了更多分支,从织物料作、工艺手法上都不断改良,参照曹雪芹在《红楼梦》中对王熙凤出场的描述,林黛玉进贾府是冬天,彼时贵族女子的装束华丽可见一斑,“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褙袄,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,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。”

  《管子·牧民》有云: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则知荣辱。”老百姓603883股吧)的粮仓充足,丰衣足食,才能顾及礼仪,重视荣誉和耻辱。在漫长的社会发展中,见证着审美变迁,也借由秋衣这一个切面,折射出宏大开阔的历史进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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